北宋到底是统一王朝还是历史上最大的割据政权?

知乎日报
02月07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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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问题能吵这么久,原因就是很多人都没搞清中国古代的“统一”到底是啥意思。

古代的统一和今天的统一是两码事。

今天的统一指的是“统一全国”,这是个疆界比照的问题。国家疆域是定好的,看疆域统治范围就知道有没有实现统一了。

但古代的统一指的是“统一天下”,不是“国家”的统一,而是“天下”的统一。古代没有国际法,没有明确的疆界,统一是一个法理宣称的问题。

那我们先来看,啥叫“统一天下”?

是要把所有周边政权全都给灭了吗?那当然不可能。秦始皇没灭匈奴,刘邦更是没灭南越,但我们称他们“统一天下”了。

那“统一天下”能不能按疆域来判断呢?

我看很多人是这么讲的。还有人进一步以秦朝疆域为尺度,达到秦朝疆域的才算“统一天下”。

但这个讲法还是有点问题。

比如说,秦朝版图东边一直到辽东,隋朝版图没有辽东,你能说隋朝不是统一王朝吗?

西晋少了河套,你能说西晋不是统一王朝吗?

刘邦时期的闽越东海南越也都是外藩,你会觉得刘邦时期的西汉是割据政权?

当然我不否认,历代公认的“统一王朝”在疆域上重合度确实很高。但如果拿疆域去界定“统一”,这就是混淆了古代的“统一”和当代的“统一”。

原因我刚刚说了,古代的统一指的是“统一天下”,今天的统一是“统一国家”。今天,国家的疆界非常明确,你拿疆域界定统一当然没问题。但古代的“统一天下”就远不是一个疆界问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有啥硬疆界呢?

所以我的理解是,“统一天下”,意思就是:成为天下唯一的最高统治者。

也就是说,“统一天下”,实际上就是一个法理宣称的问题,消灭其他的宣称,拿到唯一的宣称。简而言之,“统一天下”就是拿到唯一的法理宣称。

通俗点说,“统一天下”涉及的是天上有几个太阳的问题,要把其他太阳给消灭掉,天无二日,地无二主。

所以说,天下可以有很多个王,可以有很多个单于,可以有很多个可汗,可以有很多半独立的州牧藩国节度使,这些都不影响一个王朝是统一王朝。

但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

秦朝的天下里,北边有匈奴单于头曼,境内还有卫国的封君,但天下的最高统治者皇帝只有秦始皇一个。所以我们说秦朝统一了天下。

汉朝的天下里,北边有匈奴单于冒顿,南边有南越王赵佗,还有闽越王无诸,但天下的最高统治者皇帝还是只有刘邦一个。所以我们说刘邦统一了天下。

三国时期,曹丕、刘备、孙权三个人都宣称自己是天下的最高统治者。之后,三国皇帝分别变成了陈留王、安乐公和归命侯,天下又只剩下了一个皇帝,所以我们说,西晋是一个统一王朝。

同理,南北朝各自有宣称,两方都自称皇帝,而隋朝皇帝杨坚消灭了另一个皇帝陈叔宝,从此天下又只有唯一一个最高统治者了。所以我们说,隋朝重新统一了天下,这和有没有拿下辽东没有关联。

当然,有时候最高统治者不叫皇帝,比如,北周初期的最高统治者叫天王。又有时候皇帝也会放弃最高统治者的宣称,比如赵构以皇帝之尊称臣。但大部分情况下,皇帝意指的就是天下的最高统治者,所以我们这里还是拿“皇帝”来代指最高统治者的自我宣称。

归纳一下,判断是不是统一王朝,就得看天下当时有多少种法理宣称。也就是说,得看天上有多少个太阳。只要是有另一个皇帝、有另一种法理宣称的,就不算完成统一。只有把天下的其他皇帝全给消灭,才能算完成统一。

所以我们就可以理解,清朝完成统一的时间节点为什么是干掉永历帝。按理说,当时永历帝已经跑路缅甸了,如果真按疆域来界定,你总不能把完成统一的疆界条件界定在缅甸边境那块地吧。正确的理解应该是:干掉永历帝意味着明朝的法统宣称被彻底消灭了,天下只有清朝一个皇帝了,所以说,清朝统一了。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收台才是清朝统一的完成,毕竟明郑也是明朝法统宣称的延续。无论如何关键在于,“统一天下”看的就不是疆域,而看的是消灭其他宣称者。

说回宋朝的问题。

我当然不觉得宋朝是统一王朝。

但我的理由和大多数回答不一样。大多数回答都还是拿燕云十六州说事。我意思当然不是统一王朝可以没有燕云,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拿燕云十六州为论据来论证北宋不是统一王朝。

北宋不是统一王朝,说到底还是一个宣称的问题。

在北宋初期,有五个人都宣称自己是天下的最高统治者:宋国皇帝赵匡胤、蜀国皇帝孟昶(后蜀)、汉国皇帝刘钧(北汉)、汉国皇帝刘鋹(南汉)、辽国皇帝耶律璟。

我们知道,经过赵匡胤、赵光义兄弟的努力,后蜀、南汉、北汉先后被灭。但且慢!这个时候,天下可还不仅仅有北宋一个皇帝赵光义。

还有一个辽国皇帝呢。一句话,宋朝没有把所有皇帝消灭,天上仍然有两个太阳。

大同元年春正月丁亥朔,备法驾入汴,御崇元殿受百官贺……二月丁巳朔,建国号大辽,大赦,改元大同。

按法理来说,“大辽”的建立地点是汴京,“大辽皇帝”的宣称当然也不仅仅草原部族,这就是辽国皇帝与匈奴单于、突厥可汗称号的最大不同之处。

更严重的是,宋朝还承认了这个事实。

澶渊之盟中,宋辽变成了平等的兄弟之国。你看,宋仁宗对辽国的称呼已经是“北朝”了。所以你说宋朝是不是统一王朝,如果是统一王朝,那怎么又还有一个“北朝”呢?

北朝所欲,不过租赋尔。朕不忍多杀两朝赤子,故屈己增币以代之。若必欲得地,是志在败盟,假此为辞耳。澶渊之盟,天地鬼神实临之。今北朝首发兵端,过不在我。

因此,北宋统一与否,不在于燕云,而在于辽国。即使北宋收了燕云,还是不能成为一个统一王朝。要想成为统一王朝,无非两条路,一条路是直捣黄龙消灭辽国皇帝,另一条路就是等着辽国皇帝哪天想不开放弃宣称,重新变回契丹可汗,一如北元变成鞑靼瓦剌的情况。

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如何理解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