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有哪些可以比肩君士坦丁堡的易守难攻的坚城?

知乎日报
02月07 00:00
清蒸韭菜馅汤圆

如果任何城市都算的话,那应该有很多。因为很多城市都是堡垒发展而来的,规模并不大(比如某山海关)。

但如果把条件细致一些,譬如考虑同时代,且同等规模的城市的话,那就没有了。首先,许多人经常用南京或者西安的明城墙来对比君士坦丁堡的城墙,要知道君士坦丁堡的狄奥多西城墙是 5 世纪初的建筑,那是南北朝时期修筑的。虽然后世多加修补,但形制基本不变。用宋明代城墙与之对比,不论胜负首先就已经输了半分。

那么为什么说君士坦丁堡的城防天下独一无二,其实有很多原因。

一、关于君堡是否算“裸奔的首都”

首先解释一点,君士坦丁堡城外是有防御的,巴尔干不是毫无防御的。自 395 年东西帝国分治以来,对这座众城之女皇的保护就从未停止过。

395 年东帝国各战区兵力列表

我用了一点时间做了一个简单清晰的东帝国兵力一览表(有一些名词是随手随便翻译的,名词不准确请见谅),可以看出在巴尔干地区帝国拥有大量的“边防军”,这些边防军驻扎在大量的堡垒之中,与多瑙河上巡游的舰队共同组成了第一道坚固的防线。

而在密集的堡垒群之中,还有坚固的要塞型城市作为区域支撑中心,以支撑防御,我们非常熟悉的哈德良波利斯就是其中之一。当边防军阻击或拖延住敌人后,野战军会沿着道路机动到城市附近,进而与敌人决战。其中最有名的败仗就是著名的亚德里安堡战役(也就是哈德良波利斯战役)。

即使是后世失去了多瑙河的舰队和沿河地区的防线,被网民们戏称为败仗停的东罗马帝国也有其他防线可供坚守。

图中紫色的山脉和南方的山脉就是 7-10 世纪拜占庭坚守的两道防线,在群山之中依旧存在了大量罗马时代就开始坚守的堡垒。历史上很多次游牧民族突破防线抵达君士坦丁堡时,路上其实已经经历了不少艰苦的山地攻坚战和堡垒攻坚战。并不是他们一到了君士坦丁堡便失去了进攻能力,而是之前的工事争夺战中损失便已经不小了。

在堡垒群—防御城市、多瑙河舰队、山地防线三道工事之后,也并非就是君士坦丁堡那著名的狄奥多西城墙了。

因为在君士坦丁堡西方 55 公里的地方,还有一条横跨了色雷斯半岛突出部的阿纳斯塔修斯长城。这条修筑于 6 世纪初的长城直接切过了色雷斯半岛的突出部,将君士坦丁堡和北方的贝尔格莱德森林保护在了其中。虽然阿纳斯塔修斯城墙没有狄奥多西城墙那么高大,但显然也是一道坚固的防线。

当入侵者突破了阿纳斯塔修斯长城后,他们才会直面君士坦丁堡的城防——狄奥多西城墙。所以很多回答中用中国的首都外面有关卡而拜占庭没有来嘲讽拜占庭人是不对的,因为他们也有非常密集的防御工事网络。这种防御工事网络在安纳托利亚则更为疯狂,它演化成了无数地堡、堡垒组成的大大小小的立体式工事群,结合有效的游击队战术,拖住了阿拉伯帝国接近两百年的圣战狂潮。

为什么古代没有游击战? - 清蒸韭菜馅汤圆的回答 - 知乎 zhihu.com/question/3832

二、军事防御

从侧面应该能很明白的看清楚狄奥多西城墙的特点——多重城墙配合密集的塔楼,此外再配合复合的高台。这就意味着守军拥有一张立体的防御火力网,能够从多个角度进行立体射击,增强对攻城一方的杀伤。

宽度为 20 米的护城河其实非常有趣,因为如果河道太宽阔,则可以用战舰攻城,甚至利用战舰上的弩炮压制城头守军。但 20 米的护城河意味着根本无法行船,只能强行将护城河填平。这就意味着攻城一方必须在守城方的射击范围内进行相当工程量的土工作业。

另一方面,我们应该都注意到了,狄奥多西城墙真正的高墙实际上位于一个更高层的台面之上,这就意味着用于攻击第一重城墙和外墙的近战攻城武器(譬如冲车之类),实际上面对的部分并非是单纯单薄的城墙,而是面对作为基础的整个土台,这就极大的削弱了冲车等武器的适用性。而即使是使用云梯等武器攀上了第一道城墙,后面的第二道城墙仍然能够压制越过第一道城墙的敌人。加之密集的塔楼,在几公里的长度之上遍布着 192 座塔楼,这种密度保证了守军足以从多个角度同时射击越过第一道城墙的敌人。

在城墙材质上,罗马人也同样非常舍得投资。整个城墙由火山灰混凝土构成,加之砖石带与金属固件穿透其中作为加固,以增强对重型投掷武器的防御力。城墙的外包石砖,重要部位有花岗岩包裹,这则可以用来防水、防虫、防箭和保持美观。

对于城门,拜占庭人也修筑了规模宏大且结构复杂的城门工事,并非是简单的一道门。

黄金门结构图

以上是黄金门的结构图,可以很容易的看出城门的设置非常的复杂。

除了对陆地的狄奥多西城墙外,在沿海地区还有高达 12 米的海墙,加上规模可观的塔楼,这就意味着从海上登陆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而在海上登陆还要面对领一个尴尬的问题——潮汐和水流。

由于马尔马拉海独特的水流,想从君士坦丁堡南岸登陆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只能从金角湾完成登陆方案。而这就意味着必须穿过从加拉塔地区延伸到君士坦丁堡的金角湾大铁链,此外还要阻止拜占庭帝国舰队的突袭。

在拜占庭存在的一多半时间之中,他都保持着一支规模庞大的帝国舰队,这支中央舰队维持着一百艘以上规模的战舰,拥有极强的冲撞能力,尤其是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特殊的海流之下,一旦由北向南顺流而下发起进攻更是如虎添翼。

即使入侵的海军规模庞大,足以将拜占庭帝国舰队压制到金角湾里,也需要拿下金角湾才能发起有效的进攻。而众所周知,拜占庭海军装备了一种可怕的武器——希腊火,这种武器在狭窄的海湾之中效果非凡。罗斯人几次远征君士坦丁堡,但每一次希腊人都“用管子向罗斯人的船只投射火器”,并且给他们造成了恐怖的损失。

这也就意味着想要拿下金角湾更是难如登天,在君士坦丁堡承受过的 22 次围城战中,只有两次失去了金角湾的制海权,一次是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一次则是穆罕默德二世征服君士坦丁堡。

三、公共建设

单纯地凭借工事来制造险要的防御,进而阻止敌人的进攻,这倒不是没有城市能做到。其实在历史的洪流中,单纯论城防工事,也有一些城市足以和君士坦丁堡媲美,虽然它们的城防建成要更晚一些。但是面对长期的围攻,一切就显得十分困难了。很多城市能够应付短期激烈的交锋,但却无法应付长期的围困。

而应对围困,君士坦丁堡也有自己独特的解决办法。

面对围城,最重要的便是要解决饮水问题。君士坦丁堡三面临海,想要通过井水解决全城几十万人的饮水根本是不可能的,惟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罗马人的传统艺能——修筑水道。

但色雷斯地区人口密集,想要找到充足而且干净的饮水,就必须去更为遥远的地方寻找水源。拜占庭人的解决办法就是延长水渠。

为了把色雷斯内陆地区的淡水送往君士坦丁堡,罗马人修筑了从现代城市维泽附近出发直达君士坦丁堡的输水渠,它打的长度达到了惊人的 551 公里——这是引水渠蜿蜒曲折地穿越色雷斯乡村的群山和陡峭峡谷,从维泽到达君士坦丁堡的总长度,两地之间的直线距离实际只有 120 公里。

与罗马的大多数引水渠一样,这条引水渠也是通过在地上挖岀的沟槽 中铺设石块建成的,管道内壁涂有灰泥防止漏水,顶上盖着更多的石块。 引水渠经过的乡野多是茂密的森林和陡峭曲折的峡谷,除了隧道之外,还 有不少于 60 座渡槽,有些渡槽甚至长达 1.5 公里。

如此一来,罗马人便有了充足的水源补给,其一部分来自西北方的维泽,另一部分则来自正北方的贝尔格莱德森林。

但是这些供水要是被切断了该怎么办呢?

解决办法就是——修筑蓄水池。

在公元 6 世纪,城内修建的蓄水池和水库多达 70 座,这充分发挥了储存水源的功能。即使它们的作用不比引水渠大,至少也是同等重要。这份功劳大部分都要归功于皇帝查士丁尼一世,他修建了大量的蓄水池。

上图便是其中之一,它的正式名称是地下水宫,建在一座地下建筑群内。君士坦丁大帝在位期间(306—337 ),曾在这里修建了一个小型蓄水池,后来查士丁尼进行了大规模扩建,为圣索非亚教堂和皇宫提供可靠的供水,水池储存的水多达 8 万立方米,里面用 336 根 8 米高的柱子支撑着一个砖石——横梁风格的地下水宫天花板。柱子 是从很多地方回收利用的,因此石料和设计多种多样,墙壁上也都涂抹着一层防水石灰泥。

地下水宫虽然壮美,但却并不是君士坦丁堡附近最大的水库,更不是惟一的地下水库。与地下水宫相当的还有所谓的一千零一柱水宫等地下水宫。不过有趣的是,所谓的一千零一柱水宫实际上并没有一千根柱子,其拥有的不过 224 根柱子而已。但在建筑创意上,一千零一柱水宫的创意则更为新颖,由于水库的深度较大,因而拜占庭工程师将两根石柱用上下两面均凹陷的石鼓相连接,进而提高了一千零一柱水宫的深度,所以在储水量上,这座宫殿并不比地下水宫要小。

一千零一柱宫想象图
一千零一柱宫蓄水现状图

除了这些现在还能使用的水库外,还有许多水库损毁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其中最有名的便是埃提乌斯水库、阿斯帕水库、费尔达密水库。

这些水库都非常巨大,以至于考古学家们尽管有一些材料证明它们可能是地下水库,但目前仍然愿意用露天水库来标注它们。埃提乌斯水库长 244 米,宽 85 米, 深 10 至 15 米,墙壁厚度超过 5 米。阿斯帕水库深度与埃提乌斯水库相当,但却是正方形的结构,长宽均为 152 米。费尔达密水库则更小一些,它的长是 127 米,宽 75 米,深约 10 米。

费尔达密水库残骸(1965 年)

总而言之,在这些水库的储蓄之下,君士坦丁堡至少可以储蓄一百万吨淡水,甚至可能有两百万吨之多。这对于大多数时间里只有二三十万人的君士坦丁堡而言,人均 10-20 吨的淡水储蓄已经足够他们终年使用了。即使围攻城市的军队切断了水渠和水道桥,但城内的守军仍然能够维持清洁的生活,甚至有足够的水来洗澡。反倒是攻城军队则不免要承受缺水的苦恼,因为即使他们从水道桥中汲水,来自色雷斯山区的季节性泉水也可能会在旱季出现断流的情况。

除了淡水以外,食物和燃料也是非常困扰大城市的问题。而君士坦丁堡本身便建有储蓄粮仓,足以提供相当一段时间的饮食。由于绝大多数情况下围攻者根本无法切断城市的海路交通,因此即使存粮消耗殆尽,守军还能够通过海路运输来补充粮食。

在这种情况下,对城市的围困也同样成为了对围攻方的痛苦——因为在中世纪的条件下,想要维持十余万围攻城市的大军,还要维持这些大军终年作战的粮食实在是过于困难。加之罗马舰队的袭扰,即使是阿拉伯帝国鼎盛时代围攻君士坦丁堡的行动,其后勤船队也会时常遭遇守军舰队的奇袭。

即使情况非常理想,攻城一方足以封锁整个帝国舰队,在希腊和安纳托利亚沿海的无数海港之中,还隐藏着另一支舰队——海军农兵。这支舰队的数量足以和帝国舰队相媲美,而且来源更加复杂。他们就像海上游击队一样封锁着整个爱琴海,任何经过这片海域的运输船队都要遭遇他们的撞击和希腊火射击。

当然,这是军区制时代的情况,但在军区制时代之前,东罗马帝国可不止君士坦丁堡那一支舰队,他们随时可以从其他地区调来规模可观的舰队进行作战。

总结

综上所述,君士坦丁堡在其建成的时期,拥有多重外围防线以供削弱敌人,又拥有相当坚固的城墙防线。此外拥有因地制宜且规模相当可观的海陆军队配合防御,而且还有规模极其庞大的公共建筑以应对长期的围困。

考虑到其建成的时间以及拜占庭帝国辉煌的主要时间段,至少在其防御工事基本建成的 5-6 世纪,在确实难以选出另一座拥有同样抗打击能力的大型城市了。但是这种强大的抗打击能力,也绝非是仅凭城市防御就做到的。所谓的君士坦丁堡防御天下无敌,是建立在军事、政治、外交等多方面精妙的配合之上的。

进攻这座城市的敌人,如果从陆地上出发,则会受到巴尔干和安纳托利亚两个方向上多如牛毛的堡垒群的削弱,并且会逐步延长自己的后勤线路。而如果从海上出击,则需要同时压制爱琴海游击舰队与马尔马拉海内的帝国舰队两支庞大舰队。考虑到罗马人的德罗蒙 + 希腊火配置在内海作战杀伤力极大,因而需要组织两支规模空前的海军予以压制。

而历史告诉我们,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个国家能做到这一点,威尼斯和奥斯曼的胜利都是建立在“败仗停”自家的海军真的停了这一点之上的。

而当远征军抵达君士坦丁堡城下时,真正的痛苦才刚刚开始。城内精锐禁卫军与帝国海军的存在,迫使远征这座城市的政权不得不将主力都放在围困城内的守军之上。而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后勤线要遭到安纳托利亚游击队、爱琴海海军农兵、巴尔干守备军持续不断的袭扰,一旦得手并切断远征军的后勤,那便是毁灭式打击。

君士坦丁堡的守备并非坚不可摧,但它的质量也保证了短时间内也无法拿下。特殊的地理环境和守备情况则压缩了可供攻击的范围,实际上只有狄奥多西城墙与金角湾是可供攻击的区域,这里恰恰又是守备最为坚固的区域。此外,由于公共建设成果颇丰,城内储备的大量物资则保证了这座城市有能力与敌人的主力进行长时间的对峙。

而这就意味着进攻方不得不在一个比较长的时间段内用相对贫弱的部队去保护漫长的后勤线,这个时间甚至可能长达一年或更多。而东罗马帝国则可以抽出主力部队去袭扰敌人的后方、击溃敌人的援兵、尝试切断敌人的后勤。亦或者通过金元外交的办法改变国际外交环境,拉拢其他国家袭扰敌人的后方。而饥一顿饱一顿的进攻方主力则会更加贫弱,因而只能被动的与守卫城市的禁卫军进行消耗战。越是这样,就越是中了罗马人的下怀。因为消耗战时间愈漫长,进攻方便越疲倦。只要能找到一次机会切断敌人的后勤补给,那么饥饿、干渴和瘟疫便会替罗马守军彻底压垮对方的士气,甚至直接击溃这只军队。

以层叠的堡垒削弱敌人,以坚固的首都(或者区域内的防御城市)牵制敌人,再以机动兵力进行外围作战,同时辅以积极地外交行动,这才是拜占庭帝国多年“败仗”但始终未“停”的真正原因。当这个帝国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海陆军与嗅觉灵敏的外交能力之后,还不是被十字军和奥斯曼大军攻破了?